2017年2月20日“雪域老兵吧”平台刊发了我的第一篇文章《邦达往事》。如今一晃,我伴随“雪域老兵吧”也快十年了。

我还记得当年离开邦达时那种“如释重负”的解脱、“怅然若失”的迷惘,这种纠结在我心中缠绕许久,而解开它的过程却相当漫长。当我解开它的时候,我正在步入老年。
一步步地与青春和解既需要沉淀,又需要坦诚,更需要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剖析。否则,你很难显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,让你在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双重属性中失衡,模糊自身人生中的心路历程。
伤痕与荣光同在——这是人的双重属性: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建构的“生命共同体”。只有在这个共同体中,才能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自我!
“无怨无悔”也好,“有怨无悔”也罢,它们或是对人生的总结,或是对青春的审视。两者都没错,只不过解读的视野不同。
一个是站在政治的高度上,重谈家国。突出人的社会属性,强调自己的社会责任感与付出的价值。
一个是站在人的自然与社会双重属性的基础上,对自己的解剖——把“怨气”与“担当”袒露于世。这是需要勇气的坦白。
尚飞说:“最好的青春,最纯粹的年华,我们二话不说,全部留在了这片离天最近的土地。风雪天站岗,深雪里徒步巡逻,冷到手指僵硬、浑身麻木;偶尔心里委屈、憋着火气,谁没在风雪里暗自懊恼过?〞
留言栏中那句“高原身体或心灵的创伤”,构成高原的军旅生涯“有怨无悔”的心迹——这是在军旅无悔背景下的一道伤痕。
“有怨”——人自然属性的真实反应和正当本能。
在西藏当兵,身处恶劣的自然环境,在极限中透支生命,在个人进步上遭遇挫折……难道不苦吗?难道没有“怨气”吗?
稀薄的氧气、高海拔的站哨、艰巨繁重的施工、物质的匮乏……而这种环境的极限施压,以及留下的各种后遗症,正是“透支生命”的真实写照与证明。“怨”,则是作为人的自然属性最真实的生理和心理反应。
还有,在个人进步上,如入团、入党、入学、提干、晋升等问题上的境遇。当这些老兵付出了高原戍边的极端代价,而当他们产生的期待值不能兑现时,自然属性就会介入。这种怨表现为对多年的付出不甘。
这是一种冷酷的挫败感。这种怨气,用社会属性的尺度丈量出来,引起的是自然属性的疼痛。
“有怨”,正是这种面对极端环境的个人境遇的情绪发泄与倾诉,证明西藏军人也是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大片中的“钢铁侠”。
这种发泄不是对信仰的生疑、对职责的弱化,而是对付出代价的一次次自我调节。——放缓一下呼吸,减缓一下心跳,继续走下去。
如果说“有怨〞来自人的自然属性;那么“无悔”则置身于——“社会关系的总和〞的人的社会属性之中。

西藏老兵“无悔”,其实就是他们生命共同体意识中社会属性的融入:“宁可透支生命,绝不亏欠使命”的誓言。
·在老兵们的军旅生涯中,刻骨铭心的是:在极致艰苦中,对“老西藏精神”践行与传承。
——特别能吃苦、特别能忍耐、特别能战斗、特别能团结,构成了他们用责任与担当的社会属性的精神内核。也正是在这种精神内核的驱动下,对抗着“生命禁区”中自然属性的脆弱。
这种信仰,是高原军人卫国戍边的精神基石,他们的社会属性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!在历史与时代的宏大背景下,他们自然属性中的脆弱,只能在悲壮中流下血汗,在委屈中流下泪水,在不甘中留下遗憾……
有怨无悔的情绪价值,看似有些矛盾,恰恰是这种矛盾构成了我们的“生命共同体”,让我们成为血肉丰满的“人”。
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无悔,不是没吃过苦,而是在清楚知晓代价后,依然为自己的选择赋予意义。承认“怨”的存在,不是在诉说苦难,而是在向“透支生命”的代价致敬!
当我们解析矛盾时,不难看出:
——“有怨”是人的“自然属性”在倾诉,“无悔”是人的“社会属性”在定向;
——“有怨〞是个人境遇的情绪发泄;“无悔”是对家国情怀的承诺与担当。
这既是个人的“命运共同体”内的挣扎,更是在“小家”与“大家”之间的抉择。
当初,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时,内心在问:这是不是“鱼和熊掌”的关系?这是否又是一个“悖论〞?当初步梳理后才发现,思维有些滞后。
“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
从表面看,“有怨无悔”很像一个关于选择的悖论——明知会失去“鱼”(自然属性中的本能),却还是无悔选择了“熊掌”(社会属性中的责任)。
但我们深入探究:它其实不是严格上逻辑的悖论。它虽然没有“两全其美”可能,但可以提供价值取舍的选择,通过价值排序来拆解。
——表象看,是“取舍”的悖论。
按常理,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。如果西藏军人所处的“生命禁区”造成的身心伤害是真实的存在,那么导致的后果必然“有怨〞,于是“当兵后悔N年〞,是老兵们对军旅生涯中个人情绪的总爆发。但“不当兵后悔一辈子〞,又展现出老兵们对解甲离队后,对一度的失落与曾经戍边卫国重任使命的精神支柱的倾斜的修正。这是一个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激烈碰撞,这是“有怨”与“无悔”的激烈交锋。
——当他们得到〞熊掌”时,想念“鱼”的美味;当他重啖“鱼”美味时,怀念“熊掌〞的厚重与崇高。
这种现象看来确实矛盾——离开了有怨的苦难,却还铭记着苦难的价值。其实,这里进行的是一次价值的计算与评估。
——本质看:是“价值”的重置。
西藏老兵的选择,看似在“鱼”和“熊掌”之间二选一,其实是在“个人得失”和“家国安宁”之间,重新对自己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价值重估
对他们而言,个人的自然属性仅计算的是个人得失,而—旦将自己纳入社会属性的体系之中,“万里赴戎机〞的家国重任,就是重置的人生价值的新坐标。
这个重置的坐标,让我们意识到:在人的“生命共同体”中,人的社会属性的权重比远远超过人的自然属性,军人的责任与担当的价值远重于个人的“怨”!此时的“有怨”只是人本能的一声叹息,而怨声与誓言同在才是无悔的军旅生涯,才是真正的青春。
我们“有怨”,是自然属性软肋的诚实,我们“无悔”,是社会属性使命的回归。在这个“生命共同体”中,我们都在接受着阵痛的洗礼,书写着人生的答卷。
取舍的选择,价值的重置,让我们通过有怨的表象,看到无悔承载的苦难有多重。它让我们有怨的情绪发泄而不走向颓伤,它允许我们在家国情怀中存有一点私念,而不流于空洞的说教。这种在有怨中提纯出的无悔,是对我们有怨无悔的军旅生涯与青春阵痛的一次审视。
最能体现有怨与无悔的心态,是那句:“当兵后悔‘N’年,不当兵后悔一辈子〞的真言。而这种复杂“后悔〞的双重性,没当过兵的人永远无法理解。
从自然属性的有怨发声,到社会属性的无悔解读,让我们在生命共同体中的价值重置中找到各自的位置。这种共存的形式才是真实的自我。
我们当过兵的人,永远都有一块有怨而无悔的“阵地”,值得用一生去守护。
这块“阵地〞——就在我们心里!
写于《雪域老兵吧》创刊十周之际

作者简介:
高原之子:71年1月入伍至75年1月退伍,原工程兵305团战士。服役期间曾参与日喀则和平机场、昌都邦达机场修建。退伍后曾当过十年工人,后调入行政管理部门,14年调研员职位退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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